2026年04月08日
劉洪
趁著春暖花開,大江南北走馬觀花,途中遇見了不少難以釋懷的人和事,匆匆記下,算是旅途見聞吧。
仁者樂山
危乎高哉的樂山大佛,滿臉浮耀著慈悲的佛光。
大佛腳下,樂山城里,熙攘的馬路旁,每隔一段距離,便有一座非常獨特的“城市驛站”,屋宇小巧精美,周圍花木飄香。行人走累了,可以走進去,坐著藤椅歇歇腳,喝杯清水潤潤嗓子,聽著音樂醉醉心情,還可以在書架上挑選一本好書,邊喝邊聽邊讀。
如果遇到了下雨天,“城市驛站”還免費供應(yīng)雨傘,至于能不能歸還,就看借者有無良知了。據(jù)站內(nèi)的人說,借出的傘,歸還率是百分之百!這我信,人在感動之中,一般都喜歡做大寫的人。
“城市驛站”像個源泉,每天將源源不絕的美善流向四面八方。坐在驛站里,閑閑地翻閱朱自清的一本散文,我有點戀戀不舍、遐思翩翩。窗外江水泱泱,江畔榕樹依依,美廬美景讓我不由想起了兩千多年前孔圣人的一句名言——仁者樂山!
打眼一看,這很像是贊美樂山的一句話嘛。只是不知道,孔圣人的時代有樂山這座城嗎?即使有,好像也不叫樂山吧?唐朝大詩人岑參曾在這里當過“父母官”,后人尊稱他為“岑嘉州”,也就是說,唐時的樂山名叫嘉州。北宋蘇東坡的時代,好像也叫嘉州,有《初發(fā)嘉州》詩為證,“洶涌走佛腳,曠蕩造平川”。后來嘉州改稱為樂山,固然是來自“至樂山”這一地名,同時大概也是受了孔圣人那句名言的啟發(fā)吧?從改稱可看出,樂山人善于“借花獻佛”,這一借,非同小可,儒家的仁義、佛教的慈悲,在此水乳交融,就像岷江與大渡河在此匯合一樣。于是,浪花轟鳴,浩浩蕩蕩,載舟潤身,澤被萬世。
“你有煙嗎?”
3月17日,在北京駛往成都的火車上,一位臉蛋圓圓、白白凈凈的“小姑娘”坐在我的對座,很禮貌地問:“請問先生,您有煙嗎?”
我嚇了一大跳:一是因為借煙,二是因為性別,看著像個小姑娘,但是聲音聽上去又是個小伙子。
我早就關(guān)注這個人了,從西安上的火車,一路上,凡是停車,此人都要去站臺上抽煙,甩著秀美的長發(fā),大口大口地噴煙。當時我還覺得奇怪,一個姑娘家,抽煙怎么那么兇?我有些厭惡地說:“對不起,我不抽煙,早就把它戒了?!?/p>
沒料到,對方站了起來,朝我微微一鞠躬,說聲“麻煩了”便走開,既不尷尬,更無怒容。我頓覺自己剛才的“厭惡”純屬矯情。
3月23日,在成都駛往北京的火車上,一位操著北方口音的青年笑嘻嘻地走過來,問我上鋪的伙計:“先生,你有煙嗎?”他一身破舊的牛仔夾克,板寸,刺青,大鬢角。這種人,哼,我即使有煙也不會給他!
上鋪的伙計卻默默地從提包里摸出一盒“中南?!?,扔給了他。青年要拆封取出一支,只要一支,上鋪的伙計說:“整盒送你啦?!薄鞍パ剑暮靡馑及?!”“見面就是緣分嘛,別客氣?!?/p>
誰知過了不到五分鐘,青年又笑嘻嘻地來了,說了聲“給——”就朝上鋪的身前扔了兩個東西。嗬,是兩塊挺貴的巧克力。頓覺和上鋪的伙計相比,我是有些差勁了!
天津“鞍山道”
如今的天津,在我眼中成了一座“天城”。到處是大樓、大路、大花園、大廣場,就連從前那座著名的百貨大樓,也新增了一座更高更大的“副樓”,望著巍巍的樓頂,感到頭暈眼花。
似乎什么都變了,變得大了,變得宏偉了。但是也有沒變的,也有依舊很小的。比如鞍山道,還是那么窄,那么幽深,兩邊的房子,小門、小院、小樓、小窗、小陽臺,還有小店、小吃、小市場,步履蹣跚的小老太太和小老頭兒,推著四輪小推車,車里裝著鮮綠的小菜,小步小步地往前走著……
打心眼里喜歡這種煙火生香的不變之處。不光我喜歡,來自山野的杜鵑以及大杜鵑“布谷鳥”也喜歡,走在鞍山道上,會時時聽見這兩種鳥兒的清麗啼囀。
鞍山道處處皆小,但是小中含大,道南面的“張園”,孫中山住過,溥儀住過,日本鬼子住過,人民政府和軍管會住過,吸納世紀風云,濃縮人間悲歡,稱為“百年張園”,真是實至名歸。
大與小往往不是絕對的,有的“小”,其實非常大;有的“大”,則需要“小”的烘托,更需要“小”的協(xié)奏。
“狗不理”包子
3月31日中午,我吃了頓“狗不理”包子,地點在天津和平區(qū)山東路的“狗不理總店”。進了店內(nèi),來到二樓,點了一屜三鮮餡包子,還有一盅烏魚蛋酸辣湯,價格八十元。
十多分鐘后,包子和湯端了上來,包子是現(xiàn)包的,湯也是現(xiàn)汆的。對那包子,我既吃驚于它的小,還吃驚于它的少,小得一口就能吞下一個,少得僅有區(qū)區(qū)八枚!拿起筷子,夾起一枚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鮮湯燙嘴,鮮美殺嘴,好吃?。∶總€包子都藏著一個肥美的大蝦仁,還有海參呢,切得碎碎的,咬著艮艮的。那湯,也不錯,鮮香酸辣,余味綿長。吃完了,咂巴著嘴,覺得連個半飽都不夠,真想再來一屜豬肉餡的,可是看看周圍的食客,不管男的女的,都在鴉雀無聲小口小口地咬著、吮著、品著,沒有一個愿意咋咋呼呼地充當大飯量。只好作罷,悵然出店,走到西面的大鐘樓下,買了個驢肉火燒補上。
記得1984年冬天,我在天津讀書時吃過一次“狗不理”包子。那時的包子,個頭大,油性也足,肥肉頗多,吃著很解饞,吃完一屜,感覺肚里飽得非常陶醉。雖說不如現(xiàn)在的小包兒精美鮮美,但是我還是愛吃那時的大包子,就像一直愛吃母親包的白菜心包子一樣。
絕癥老婦和她的丈夫
3月31日夜里,在返煙的火車上,和我同一車廂的一位老婦人,突然病痛發(fā)作。
列車廣播員呼喚乘客中的醫(yī)護工作者前來救治。遺憾的是,并沒有找到。整個上半夜,老婦人一直在喊疼,疼得在床上一會兒打滾兒一會兒跪著,蜷曲著身子。她披頭散發(fā)的,骨瘦如柴。她的丈夫,卻在對面的下鋪上,睡著了,打著不小的呼嚕。夜深時,她突然喊她的丈夫,說話嗚嗚嚕嚕的,聽不清喊的是什么。丈夫沒醒,呼嚕依舊,不知是睡得很死還是故意不醒。她只好伸出她的一條瘦腿,試圖去踢他,想把他踢醒,可是因為過于虛弱,她不能把腿伸得足夠長,也缺乏把人踢醒的足夠力量。試探了兩次失敗后,她發(fā)出絕望的慘叫,像個孩子似地撒潑大哭。
我下鋪的乘客實在是看不下去了,就走到那丈夫鋪前,用食指點點他的額頭,沒點醒,又用手搖他的肩膀并催著他:“哎,哎,醒醒行不行?”終于他醒了,吼道:“干嗎?干嗎動我的腦袋?”那個兇樣,像是要吃人。老婦人哇哇大喊號啕大哭并嗚嗚嚕嚕的像是大罵,才使他收回怒容,下了床,抱起了她,罵罵咧咧地去了廁所。十多分鐘后,兩人才回來了。待把老婦人放到床上蓋好了被,那丈夫囔囔著鼻子,轉(zhuǎn)過半個臉,朝下鋪的說:“謝啦哈?!?/p>
車廂安靜了不到半個小時,老婦人又開始了凄厲的疼叫,那丈夫,同時也恢復了沉睡,打著呼嚕……
唉,久病床前無賢夫啊。
翌日凌晨五時我醒來時,那夫婦倆的床,都空了。下鋪的說,兩人是在濟南大明湖站下的車。
下鋪的告訴我,那個老婦人,是個肝癌患者,去北京大醫(yī)院治病,沒治好,沒法治了,只得回家等著那一天的到來。那個丈夫,能陪著老妻歷盡苦難去京城治病,也算是很了不起的。也許,他還想讓妻子在治病的路上把春暖花開看上最后一眼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