撥動心弦的石板
2026年03月16日
戴恩嵩
悠悠歲月八十載，歷歷往事不如煙。有一件事看起來并不大，卻在前進的路上經(jīng)常對我訴說著、引導著、鼓勵著。它，就是那個印象最為深刻、不斷敲擊我心弦的“石板事件”。
一
我上小學二年級讀書時，一不小心把同學的一塊石板打碎了。那時候沒有演算紙，石板是當時我們用來寫字、演算算術(shù)題的主要工具，沒了它，會給學習帶來很大的不便。同學家里很困難，要我賠他的石板，我又沒有錢，也不敢對家里說，整天憂心忡忡，上課聽講走神兒，吃睡都不香甜。一直拖了三天，同學說，你再不賠就要找到你家了。
我真害怕極了，放學后回到家里悶悶不樂，無言無語，吃不下飯，家里人都很奇怪。娘再三追問我，我只好流著眼淚把打石板的事說了出來，我說我不是故意的，是下位的時候袖子把石板掃到地上打碎的。娘見我哭了，給我擦去眼淚，笑著對我說：“怪不得這幾天老大不高興！就這么點事就不吃飯了？”這幾句話，使我頓時如釋重負。在我身旁的爹也笑起來，摸了摸我的頭，對我說：“你的膽子也太小了吧！不就是打了塊石板嗎，又不是故意的，咱給他賠，家里沒錢借錢也要買塊好的賠人家?！甭牭降镞@么說，這頓飯我吃得特別香甜，而且從來沒有像這天這樣痛快和開心過。
當天下午，我娘到鄰居家借錢，晚上把買石板的錢湊齊。第二天爹領(lǐng)著我到學校給我請假，讓我和他一起去城里買石板。當時石板分兩種，一種是用細泥燒制而成，很便宜，也很容易打碎；還有一種是用做硯臺的那種石頭做的，較貴，不容易打碎，四周都加有木框。我給同學打碎的是細泥做的石板。爹說，要買石頭的，而且是上等品，不能讓人家吃虧。
在回家的路上，爹向我講了好多道理。他對我說：“男人不能輕易流淚。遇上難事就哭，那不像男人。人活著就有難事，什么難事也不可怕。我給八路軍做了許多工作，鬼子來抓我，國民黨也來抓我，我怕過嗎？趕緊躲開，別讓他們抓著就是了，八路還是回來了。有了難事就想辦法解決，自己解決不了就找別人幫忙。而且要高高興興地去解決難事，別愁眉苦臉，這樣就把解決難事變成一種快樂！你給同學打了石板，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，但你三天后才對家里說，這不耽誤同學的學習嗎？再說, 你也難過了三天，有這三天能做很多事……”這些話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我的腦海里。
我把新買的這塊石板賠給了同學。他拿著石板翻來覆去看了又看，好像在審視一件珍奇的寶貝，臉上漾起了甜蜜的微笑。第二天一到校，他就靠近我的耳邊，悄悄地對我說：“我娘說了，你要有什么難事，讓我豁出命來也要幫你！”我倆對拳拉鉤，結(jié)成了很要好的朋友，不管是春日的郊游踏青，還是冬天的溜冰玩雪，總是形影不離。
二
在我的印象中，盡管我家和千千萬萬個貧苦家庭一樣，過著“于艱難竭蹶之中，存聊以卒歲之想”的日子，但在我爹我娘的臉上很少看到愁眉不展、無可奈何的表情，更看不到對兒女們動不動就厲聲喝斥甚至拳腳交加的嚇人場面。在那些缺衣少食的艱難歲月里，我爹我娘也總是輕輕一笑說：“別怕，總會有辦法的?！笔聦嵶C明，有爹娘在，真的有辦法，我家沒有被挺嚇人的困難所擊倒。
自從這些故事發(fā)生那天起，我就開始品味它，咀嚼它。在我大半生的歲月里，不同時期可以品出不同的意味來，不同場合可以咀嚼出不同的道理來。我爹我娘從來沒讀過什么大書，但他們的言行向我昭示著一個嚴肅的題旨：“一切都會過去，過去的事兒就變成了笑話?！边@話時時在提醒著我：“你應該知道怎樣活著才是真活”。
從進校門到參加工作這個過程中，用石板練字、演算，只有幾年的時間。當我用方格稿紙寫作時，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用石板的感覺，好象那些方格稿紙就是一塊石板，直到離開稿紙在電腦上敲擊鍵盤，在石板上寫字的感覺照樣涌上心頭；至于用毛筆在宣紙上揮灑的時候，更像在石板上一筆筆地鐫刻一樣。這種感覺十分神奇，我好象在用格子鋪成的路上走，不時地聆聽爹娘的叮囑，而且經(jīng)常能看到那些為“石板事件”而引出爹娘寬容的微笑和愜意的贊許。
然而，這個五彩繽紛、喧囂繁雜的社會并非世外桃源，發(fā)生的故事不會如童年時代的“石板事件”那么簡單，現(xiàn)實生活中有些故事甚至被扭曲得令人費解。你生怕打破別人的石板，而有人會說：打破有什么不好？使勁打呀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！有時石板根本不是你打碎的，而有人硬說是你打的，讓你蒙受一種永遠說不清的不白之冤。有時買上一塊上好的石板送給人家，本是好意，有人會說這里隱藏著一種什么玄機和詭計……
每當遇到這些情狀時，就想起我爹我娘教給我的那些做法：“別理那些胡說八道”，一笑了之，用快樂打發(fā)今天，用良知和自信一路歡歌地步量腳下的路，走向明天。這時候，我就擺脫了種種煩擾，心里充滿著愜意和歡快。前面的路，是那么寬廣和遙遠，按照自己的天性和本愿做著對社會對他人有益的事情，美好的世界不在別處，就在自己的心里。
三
“一笑了之”確實是個很好的東西。但，這種性情也使我不可能成為像樣的作家，更成不了大作家。且不說我走的路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文學創(chuàng)作，單說有些文學名家的一種說法，叫做“憤怒出文學”（書上是這么寫的，許多作家也這么說），就夠我解讀一輩子。按照這條原理，把世間一切不軌和怪異“一笑了之”的人，他的文字似乎注定要蒼白無力。我自幼酷愛文學和書法是真的，這種愛表現(xiàn)在用業(yè)余時間讀書、寫作，填補所有的休閑時光，寫了數(shù)百萬字，變成了出版物?？墒牵抢锩孀疃嗟氖菤g樂、希望和明媚的陽光，而一旦遇到該憤怒該怨恨該深惡痛絕的地方，總是不能發(fā)揮到極致，甚至不得要領(lǐng)。這是不是與石板事件所造成的心理狀態(tài)有關(guān)？
舉個例：我在寫中篇小說《丫丫》時，試圖塑造一個欺人太甚的反面人物鄆發(fā)，他做出很多不道德的事，漸漸地使我心底也涌起一些“憤怒”來，但我發(fā)現(xiàn)有點力不從心，或者說潛意識里有點擔心這種心理情狀會使我喪失正在寫作的這個“快樂的今天”，于是便草草收場，讓那條名叫坷垃的好狗把他咬得死去活來完事。這部中篇小說在省刊《柳泉》上刊出后，有的讀者來煙找到我說，前邊寫得很好，后邊寫得太倉促，那鄆發(fā)還沒把那些壞事做絕，你就讓那只好狗把他咬死，有點簡單化了。
意見非常中肯。其實那是個長篇題材，我之所以只能把它寫成中篇，那是因為受到性情左右的緣故。在我的心目中，這世界上美好的東西太多太多。要說有邪惡有垃圾的話，何必對這些東西津津樂道呢？丟到廢物桶里就是了。這就很難深沉、深刻，我只能平平地寫作，與“作家”這個光燦的字眼結(jié)緣確實有點勉強。
盡管我正在向暮年邁進，卻常常想起了過去，想到了現(xiàn)在，更想過今后應該對付的歲月。我想起爹娘教給我的法寶，包括那句不能“耽誤三天”的囑言，渾身便增添了許多力量，感到陽光分外燦爛，空氣格外清新，大地呼吸的節(jié)律是那么和諧，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了勃勃生機，我像來到一片嶄新的天地，有一種整裝待發(fā)、重踏新程的體驗。為了把這種感覺傳染給別人，我曾把著名作家塞繆爾·尤爾曼的文章打印100多份寄給或送給我的親朋好友們。那上面有幾句難忘的話：“青春不是人生中的一段時光, 它是一種精神狀態(tài), 它不在于紅顏、朱唇和輕快的腿腳，而在于它的意志力、創(chuàng)造力、充沛的精力，它是使人充滿活力的源泉”，“沒有人僅僅因為歲月的增長而變成老翁。我們的衰老是因為拋棄了自己的理想?！?/p>
年過八旬，中學時代的幾位老同學舉辦了一次小型聚會。主持人讓大家暢所欲言，談談晚年的養(yǎng)生保健是怎么做的，互相交流一下。這對我來說真是個大難題，我對養(yǎng)生保健確是一個門外漢。輪到我發(fā)言時，我說有三樣東西可能對我的養(yǎng)生有關(guān)，它們是——
“石板、鍵盤、毛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