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3月09日
尹愛群
過年好,三個字簡單、尋常,每年春節(jié)時都會在街頭巷尾、在手機屏幕、在人聲笑語里輕輕響起,像一陣暖風,拂過千家萬戶。于我而言,這簡單的三個字早已在歲月里慢慢沉淀成一段童年、一場風雪,一份藏在心底、不敢輕易觸碰的思念。
我本是性格內(nèi)斂、喜靜少言的人,不習慣熱鬧,不擅長寒暄,更怯于主動與人打交道。這樣的性子,讓我從小到大,最犯怵的春節(jié)儀式,便是拜年。一想到要挨家問候、開口祝福,我心里便先自怯了,仿佛要面對一場沒有把握的考驗。可越是害怕,那些被母親催促著出門、獨自帶著弟弟拜年的清晨,越是清晰如昨。
兒時的大年初一,天尚未透亮,墨藍色的天邊還掛著幾點殘星,夜里的雪厚厚鋪在地上,潔白、安靜,又帶著清冽的寒意。我和弟弟還沉睡在被窩里,母親便已輕輕走進房間,堅定地將我們喚醒。她督促我們整理好新衣,攏好圍巾帽子,把體面與溫暖一層層裹在我們身上。
待一切妥當,她并不隨行,只是站在門口,一遍又一遍叮囑:見了長輩要恭敬,說話要有禮,路上小心,早去早回。一句話,是放心,更是放不下。
一年又一年的大年初一,便這樣開始。我和弟弟一前一后,迎著清晨的薄寒,踏在尚未被踩亂的積雪上,一步一響,獨自走向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門戶。
那時的我,是真的膽怯。怕開口,怕失禮,怕長輩溫和的目光。明明心已怦怦直跳,卻要強裝鎮(zhèn)定,按照母親教的樣子,一板一眼地問好、祝福。大姑姑父、新鄰舊居、母親的同事好友……我們從小璜山文化路,到南大街文化宮,要走小半個上午,才算圓滿完成這趟小小的行程。
長輩們笑著夸我懂事、規(guī)矩,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一聲問候背后,都藏著一顆快要跳出胸口的心。那些溫柔的寒暄、遞過來的糖果瓜子,在當時的我看來,更像是一場必須認真完成的儀式。我小心翼翼地扮演著乖巧的孩子,把真正的自己,悄悄藏在攥緊的手心深處。
年少的我,并不懂其中深意。我常常暗自困惑:為什么一定要這樣奔波?為什么不能安安靜靜守在家中,卻要在寒風積雪里,一遍遍重復相似的問候?我甚至覺得,那時的自己笨拙又勉強,像一個被推到人前、卻并不自在的孩子。
我是喜歡過年的,喜歡人間煙火蒸騰的暖意,喜歡家中飄著飯菜香,喜歡平日里不茍言笑的父母卸下疲憊,眉眼舒展。可我唯獨不喜歡,那個被迫勇敢、硬著頭皮拜年的自己。
人到中年,我對拜年有了全然不同的理解。新年的第一天,人們洗凈舊歲風塵,換上新衣,帶著一身清朗出門,把一年積攢的善意與祝福,認認真真說出口。原來,拜年從不是多余的應(yīng)酬,更不是無奈的負擔。它是一種教養(yǎng),教我們恭敬、有禮、心存善意;它是一種聯(lián)結(jié),讓疏遠變親近,讓客氣變溫暖;它是一種傳承,讓我們在一來一往的問候里,記住人情,記住牽掛,記住那些藏在煙火里的溫柔。
而這一切,母親早已在我年少時悄悄教給了我。她讓我和弟弟獨自去拜年,不是嚴厲,不是放任,而是以一種安靜而堅定的方式,教我們勇敢、獨立、懂禮、體面。她站在門口目送的身影里,藏著最深的期盼——盼我們懂事,盼我們周全,盼我們走到哪里,都不失分寸,不失溫暖。
每逢佳節(jié)倍思親,我想媽媽了。如果能回到小時候該多好。這一次,我不會再膽怯,不會再迷茫,不會再讓她擔心。我會主動牽起弟弟的手,大大方方出門,認認真真問好,把最懂事、最穩(wěn)妥、最讓她安心的樣子,完完整整展現(xiàn)在她面前。
我多想再揣著一口袋的糖塊、瓜子、花生,推開門,興沖沖跑到她面前,像獻寶一樣捧給她看,笑著告訴她:媽媽,我們完成了,沒有害怕,沒有失禮,沒有讓你失望。